《局外人》

只用了几个小时就读完了这一篇加缪的名作。故事的主线很简单:母亲去世和意外杀人。与柳鸣九先生的意见不同,我并不认为主人公默尔索所谓的“正直”“诚实”。默尔索繁复的心理和他对生活的细致入微的观察以及混乱的精神状态是一个看似矛盾实则相容的点,对于他的这种精神和生活状态,我想很多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但是此时我不想去联想和评判。

先谈一谈“不变”与“变革”。

在人生一成不变之时,我们心里浮现的是什么?我们对周遭的一切都习以为常、认为这不过是一个个再平凡不过的瞬间,但“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我们总是在上大学之后怀念高中,默尔索在入狱后回忆自己对夏夜的一切感受、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沙拉玛诺在失去自己的妻子和狗之后开始“颤抖着”“不知道生活怎么办才好”(这是一个很鲜活有趣的小人物,但也不提)。这是一种诅咒吗?当你身处平凡中你想改变抑或是不想改变,无论如何你总是习惯的,这一切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属于你的权利。但是当巨变真正来临,人又是如此的渺小,明明是自己生活的巨变、自己却有着“插不上话”的荒诞。也许这是人生的常态。当默尔索失去母亲时,他无数次提到对此事的无感、回应他人的烦躁。可又是在日后的一件件琐碎中,母亲的身影却又时时存在。从他对母亲去世的表现过于平淡、在守灵时抽烟和牛奶咖啡、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岁数,我们或许觉得此人冷漠,实则真是如此吗?从细枝末节中我们能看到他已经尽力为母亲创造了“最好”的生活条件、以及很那很难言说的也不屑为他人展示的对母亲的爱。在面对巨大变革时,我们会脑子一空、会因为生活的变动而不适,这些思绪会在头脑中占据上风,而不是巨大的伤痛立即压垮一切。因为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失去意味着什么,在日后的点滴中痛苦才渐渐浮上心头,这也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默尔索混乱的生活中我们得以管中窥豹。但他人看待你的反应并非如此,作为观众的他们不过是欣赏一场知道结局的话剧,你自然应当按照剧本出演:“大哭一场”“用力活着”,让观众咂摸、拍手称快。从这个角度讲,这里所有的观众代表的社会规范都是一种霸凌。他们尽力扮演一个合格的观众,在话剧高潮时流落出三两情绪、点评演员,不过而已。而文中的霸凌显然不只这一点,更像是无声无息渗入生活中的细线,渐渐就让人动弹不得。当然还有老板对年轻职工的期待、对女友玛丽的审判、对雷蒙生活的批判等等。这些霸凌让主人公默尔索“烦”“刺眼”。此处省略不提。

此后还有在监狱中对过去生活的细腻感受、以及被审判途中的感受夏夜的一切,细致入微到让人发指,似乎主人公默尔索有一点神经质,他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吗?似乎他成了一个“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俗人。此时不得不提到他和女友玛丽的感情,他感受不到“爱”是不负责任的吗?为何在见到新朋友马松和他的妻子在小岛上的木屋后他有了想结婚的想法?他到底是懂得生活和爱的意义还是不懂?这几个问题都很值得思考。(玛丽也很值得深究,为什么她对主人公如此“包容”,不应该唯恐避之不及吗)如果他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么他为何在母亲下葬第二天就和女友约会,甚者这日后成为自己的罪证?在监狱的回忆中我们能够看到他对之前生活的令人发指的细致感受,但在之前我们从繁复到有些神经的细节中已经得以窥见他对生活的真实。

但为何他总是感到“刺眼”和烦闷。这是另一个很有趣的贯穿全文的意象,主人公默尔索看上去像是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见到“光”就会感觉血液翻涌和感到刺眼、脑子混乱,这也是他枪杀阿拉伯人的导火索之一。小岛上的沙子、阳光、刀是如此“刺眼”,让他回忆起了母亲下葬那一天的“阳光”,从而焦躁不安,使他向“阳光”开枪,他是在对目光如刺的社会规范开枪吗,打死的是不是那些“刺眼的”审判般的“阳光”。 然后是“局外人”,全文的标题。

此书有几个局?狭义上讲,母亲的葬礼勾连起了老板、母亲的养老院朋友、院长、门房。这是一个完整的局,这局当然也是故事表面的根本原因。在葬礼前夜和当天各自的精彩表现和日后的法庭审判中不同角色的态度转换都很有趣,在这一场局中,默尔索是局外人,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死了母亲还是其他人,和我前所述的观众是一样的,大家没有从他的表演中获得期望的反应、这在日后成为了种种罪证之一。最有趣的是门房的反应和前后对比,但在此处省略不提。

第二个局是和玛丽的感情,这个局在葬礼的第二天就展开,带着一种荒诞的幽默,主角默尔索感受不到爱以及无能给予承诺,但玛丽似乎也只是短暂不悦,两人厮混时光,到后来遇到雷蒙(此人给主人公默尔索带来了血性,带着一种“汉子”的简单直接、以及神经的欢愉,“生平第一次我想要抱一抱男人”,这既给其无处宣泄痛苦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也导致了默尔索入狱的直接悲剧,默尔索的烦躁复杂纷乱的情绪和精神状态终于有了出口,最后成为打在阿拉伯人身上的子弹)、以及马松和妻子,和玛丽的感情有了升华,在失去母亲后和这个女人开始一段平静安稳的生活似乎是一个美好的幻梦以及“希望”,“此时,我萌生出结婚的念头,似乎是生平第一次”。包括后续期待玛丽的探望、玛丽的信,以及玛丽死不死和自己死不死好像都无所谓了的转换(这和对自己母亲去世的感受像不像?),这种心境、内心的煎熬和表现淡漠截然相反,整个感情中默尔索像是在审视自己,又不屑向他人表达这种脆弱矛盾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淡然非常让人感慨。结尾草草交代了没见过的父亲、母亲的二婚,是否也有隐喻?此时不去追究。

第三个局就是神圣的审判了。当然译者柳鸣九先生已经详细分析了,我不认为自己说的比他好,因此不再赘述。

第四个隐喻的局我认为是虚伪宗教和现实锐利的矛盾。默尔索对母亲去世前不信宗教,死后在基督仪式下葬对比的困惑,就预示了主人公默尔索后面和神父所代表的宗教的尖锐矛盾,这和尊者的情节异曲同工。作者直接和社会规范、宗教虚伪展开批判,我自身没有什么罪孽,如果非要说罪孽,实则每个人都罪孽深重、“都判了死刑”,有些人死得早有些人死得晚,这并不是沉溺于宗教就可以避免的话题,也不存在谁比谁高贵的这一自上而下的批判和审问,当然宗教也就成为了一个神奇的蒙眼布、遮羞布。从这一点看主人公默尔索在日复一日的细致体会中感受到的鲜活,比这种虚伪的神圣不知高贵到哪里去了,但这却让他也难逃神圣的审判。详见第三个局。

总之,加缪隐忍的文笔让人动容,细节线索的勾连以及蕴于平凡的深刻情感,或者说茫然和绝望,让人鸡皮疙瘩飞起。这像不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文字中平静的海浪总是蕴藏着无穷的情感和力量,看不穿也摸不透,那就去感受一下海边咸咸的吻和口中喷出水雾勾连而成的彩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