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与涟漪
乘风破浪者溅起的圈圈涟漪和破碎镜子泛出的点点糯光,是否是同一种意象?也许是的。阳光下,二者都熠熠生辉,带着菱形的七彩光晕涌上心头,这光直让人嗓子发干、头脑发热。一种迷茫而灼热的氛围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仿佛有什么正在沸腾,喉结漫无目的地滚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于是太阳照进了身体。太阳串联起两者,也串联起肉体、情欲与自然,仿佛这躁动真实存在。
那不如把镜子改作沙砾,更自然且本质不变。沙砾行吗?不行,沙砾太普通了。大可说沙砾是自然的风蚀镌刻,把岩石磨成粉,可你在或不在,它都进行着。镜子则不同,它来自沙,却是不那么客观的产物:人们制造镜子,人们欣赏这个或那个。有意而为之,才可与乘风破浪者相提并论;漫无目的,便不叫乘风破浪,否则去往何方?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由此看来,两者确有相似。
可为何一定是破镜?有人说破镜难圆,这不假。好好的镜子为什么要打碎?无意就罢了,有意者才是谈论的重点。镜子既是“人们欣赏这个或那个”,那么当不再欣赏,或这个那个从人的世界离开,镜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碎或不碎,它都已经碎了——从意义的角度。
太阳把人烤得焦躁不安,太阳穴仍跟着心一跳一跳的。此时血管中奔腾的是怒火,仍旧是躁动,是失控的躁动。另一种躁动,一切都在飞速旋转,人似乎能抓住什么,但镜子被甩飞,摔成碎片,也就完成了它的破碎,或者说,他们一同完成了破碎。太阳未必存在,但它实在存在着。因为人们往往会说,这不过是中年夫妻晚饭时的争吵,破镜只是一个匆匆的意象,但它又确实折射着什么。
回到那个阳光照耀的海滩,有一个乘风破浪的勇士,不妨说是个男人。太阳照耀着他的肌肤,光在他绷紧的线条上流动,他的血管跳动,薄汗沿着脊背与胸膛缓慢滑落,带着微咸的气息。圈圈涟漪在他周围散开,水面轻轻起伏,贴合又离开,反复试探,仿佛回应着他身体深处的节律;或者说,他站上了涟漪的王座,被一层层温热的波纹托起。
一个原始的、征服自然的勇士,他的内心躁动着,也被某种更隐秘的冲动牵引着。呼吸渐重,胸腔起伏,阳光与海水一同覆在他的皮肤上,反复摩擦、渗入。这里的一切都在汲取阳光,空气变得稠密而缓慢,蓬勃的生命力在他体内鼓胀、积聚,丰盈得几乎要从身体的边界溢出。
所以你为什么要提起破碎的镜子?破碎的镜子不是消极的吗?但圈圈涟漪也是一面面圆镜,是勇士亲手打碎的它,生发出破镜般的光芒。于是,一切都说得通了:两者确是同一个意象。同样是躁动,哪怕你的躁动不再是那个躁动,它也仍是躁动。夜晚的镜子也能照出太阳,那还是同一个太阳。
所以,客观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也是必须选择镜子的原因。